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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FONT size=4> 沿着摇头甩尾而来的牛毛河走进去,还没有望见村落房舍,就知道那一片森林包藏着人间烟火。<BR> 五十年的二百个季节,都是那么雄性昂扬地穿越了起起伏伏的层峦,撞开了拥拥挤挤的林木之间的缝隙,然而却是那么平平常常地飘逝而去,一点痕迹也没留,一点回声也没有,山间的毛毛道歪歪扭扭,瘦得不能再瘦。爬上胡柞张扬的山梁,半空一片白是云霭,山下一片白是刺槐花,望着亲亲炊烟从槐林之后扶摇而起,把上下两块白拴系在一块儿,蓦地就觉得牛毛大山生动了起来。<BR> 沾了槐花药香的炊烟,有着小溪和山野的气息,还有着青草和庄稼的味道,清新而香甜,沁人记忆,浓浓馥郁地深入到嗅觉里,就风摆山柳似地摇曳出村庄的轮廓,在每一次晨曦每一次夕照中与我亲近。<BR> 与我亲近的炊烟在大山里,总让我觉得暖暖的。特别是山雨泥泞了放学回家的山路,或者是风雪模糊了我的视野。这时的炊烟爬出烟囱,是很吃力的,很吃力地爬出来就跌落到地上,匍匐着蠕动,弥散于庭院和田地的垅沟,丝丝缕缕一片片地浸成奶乳色的湖水,回旋着颠簸着不规则的涟漪,有时连整个村庄都被淹没了。直到起风天气转晴时,或者我汗津津地跑进腊木条编就的柴扉,脚步带起了疾风,炊烟才恋恋不舍地扭缠到一块儿,一团团地变幻出五颜六色奇奇怪怪的形状,可就是不分开。<BR> 许多年后才意识到美妙的炊烟,和桔黄淡红的夕光一道漫荡着升腾起来,冉冉地融合着山间几条小溪蒸腾的水气,我不知道是不是这灵动,揉软了彩色的云霓,层层叠叠,婉约出意象绘画,涌动中变幻着山水的丰盈。<BR> 姥家和姨家隔着一道岭。姥爷是富农,姥爷被叫到学大寨修的梯田上触及灵魂接受批斗,母亲就提前把我送到岭后姨家,不许回来。我就每天傍晚和姨姐爬上岭顶的山岩,望着姥家的炊烟准时升起。姨姐说,今儿个没事,姥爷平安。我说,我看到妈妈向我招手哩!姨姐不信,我说你看那炊烟,左摇右摆哩!虫鸣鸟啼在树丛里响起,我说我听见妈妈叫我乳名了。姨姐说,回吧!背起我就走。如果发现炊烟没有准时升起,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焦急,甚至生出一些惊惧。这时姨姐背不走我,我和姨姐摔了一跤又一跤,摔疼了屁股忍着眼泪就是不哭。姨姐却哭了,指点着刚升起的炊烟:“我说没事就没事了。”我爬上粗粗壮壮的青?柞树,辨认那炊烟从谁家的位置上升起。<BR> 我读懂了炊烟的语言。对炊烟的识别,就是从那时的观察中,积累了特殊的经验。<BR> 婀娜多姿的炊烟,述说着生活的不同内容。李家小伙子多,进了山里砍大柴,烟囱就冒出白色的烟,几乎透明,飘飘摇摇升得很高,细风微风吹不散。遇到刮大风,既使被抻得斜斜的长长的,它也不会倒下去。瞿家丫头多,只在山脚割榛柴蒿草,烟囱就冒出灰色的烟,一段粗一段细的,遇到风就被分解了,雾濛濛的,怕被谁窥了真面目似的。烟囱冒黑烟的,是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家———主任不必上山打柴受大累,可以派大马车到县城运回煤。煤烟黑壮有力,一节节地窜上天,渐渐地变蓝。烟变蓝了,屋里饭菜就做好了。姨姐问,你说刘家烟囱冒出的烟,为什么升不起来?我知道刘家有五个棒小伙子。我晃头,姨姐说,这家人不勤快,好吃懒做,烟囱自然四处透风,炕墙缝儿也不抹严,炊烟就升不起来,日子也过不起来。哦,我明白了,十六岁的姨姐不同意和刘家订婚,是根据炊烟做出的决定。山里人不喜欢懒汉。<BR> 走下山岭,走进一片陌生。山雀叽喳声绕过炊烟,鸣啼透过炊烟传来,我只剩下亲亲的记忆。回到小村,我知道我回不到童年了。</FONT></DI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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