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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兰
我总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走路。 但我总有办法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因为离家不远有一排长长高高的玉兰树。 当有浓郁的花香铺天盖地地侵袭来时,我便知道,哦,快到家了。 有时候一不小心被太过呛鼻的香味噎住,我就会暗暗地想,如果我能把它们都移到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就好了。 妈妈喜欢花,尤其眷恋玉兰的味道。 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地随手摘了几朵够得着的玉兰。 回家找了个精致的瓷碟,微微打湿,然后把玉兰摆出好看的形状,放在妈妈的梳妆台上。 馨香阵阵。 妈妈闻到后,笑得很开怀。 我突然也觉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低着头走路。 因为我要细心地找出开得恰倒好处的那几朵玉兰,不能太过太呛,不能太涩太淡。 然后假装无意地缀在床头窗边。 摘一朵小小的玉兰,比起移动那些粗壮的树,有多难呢? 一次伸手而已。 但这一朵不起眼的玉兰,却功德无量。 2、满天星
满天星一如它的名字那般不起眼。 一出现,必是成簇成簇,大串大串。 它没有抢眼的花色,扑鼻的花香,但在一束耀眼的鲜花中摆上那么一些满天星,就总觉被衬托得格外的舒服干净,除去了那些张扬的喧嚣,显得淡雅可人。 可它又不能单独存在。若只是单纯的一大束满天星,就只觉得乏味古板。 可有可无,无也不妨。 哪怕有了,还经常被忽略。 这是多么尴尬的处境,一出场永远只是完美的配角。 那天姐姐收到一束花,中央是夺目的艳丽,四周星星点点地缀着一些浅浅的满天星。 它们安然得像是远离尘世,只有风掠过时微微流泻出的满足的笑靥。 我看得失了神。 其实我并不很钟意满天星,但每每看见,总被感动,并感激。 3、水仙
传说中水仙是自恋的花,她爱上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确有足够的资本自恋。飘渺得如同不食烟火的仙子,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清高得来,却不做作。 我尤其喜欢看她在清风中摇曳的姿态,像是古代白衣飘飘、弱不禁风却倔强地不肯放低身段的书香门第的闺秀。 掬一捧清水,悠然地供养这一盆的清新,却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可惜水仙的花期极短,不过10来日。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4、牡丹
好花是需要有好朝代来成全的。 倘若我是一株牡丹,必然愿意蛰伏千年的美丽,只绽放在盛唐的长安。 也只有那个霓裳飘飞流光溢彩的朝代,是真正衬得起这一品威仪天生的牡丹。 那样高贵优雅,雍容自得,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怒自威,让人心生敬重而乐于亲近。 任何刺目的珠光宝气都在她之前黯淡了光芒,其余自诩高傲的花也通通郝颜地垂下身段,无须刻意地修饰,却回眸一笑百媚生。 牡丹总让我遥想起那位奇女子,杨玉环。 世人记得她,她是杨贵妃,再之前,她是寿王妃。何时,她才是真正的杨玉环? 她最终是为一个朝代的覆灭与君王的尊严献出了性命,但最可悲的,莫过于从开始到结束,从来就由不得她选择,玄宗的爱是无形的牢笼,但最终禁锢住她的,其实是女子在那一个朝代的卑微。 国色天香的牡丹,是如今这个速食年代承受不起之重。 但我已然在怀疑,盛唐是否真的托付得住这一株花中之后。 亦或,此花只应天上有? 5、鸢尾
鸢尾,画家凡高最喜欢的花。 据说她极美。薄如蝉翼而精致如玉,更如同水晶般毫无杂质,小心翼翼地绽放,却照亮了整个春天。 看过凡高笔下的蓝色鸢尾。天真灿烂,活泼得让6月的阳光都失了颜色。 一直四处地寻访着有关鸢尾的图文资料,我迫不及待地想象着,那是怎样的精灵可爱,怎样的遥不可及的美丽,怎样的让季节都黯然失色。 也曾七嘴八舌地向别人细致地描述,信手拈来仿佛各中专家。 直到被人一句满心崇拜的赞叹狠狠地噎住。 说得这么好,想必你看过很多吧? 我一窒。 其实我从未见过。 有天朋友邀我去花展,向我描述那大片大片浅深各异的鸢尾。 我只微笑,静静地听,对他的邀请却笑而不答。 有什么能美过脑海里无边无际的想象? 6、虞美人
如果虞美人有灵性,那必然是一方风姿绰约的蛇蝎美人。 一瞬婉约的回眸,一记幽雅的转身,亦或是唇边似笑非笑的诡异,如同吴承恩笔下的白骨精,有着绝世的美貌与恶毒的心肠。 不同于白开水的温吞与乏味,虞美人是一杯深邃的洋酒,陈年的气息悠悠扬扬地扑鼻而至,艳丽而妩媚的色泽,哪怕一眼,也能摄人魂魄。 虞美人一直是为世人又爱又惧的,美艳不可方物,但恶毒。 朋友曾经赞叹过,若能使虞美人失其毒性,那必定又是一方倾人国城的国花。 我抗拒地摇头。 或许,虞美人最美,正在于她的剧毒。失去了毒性,也就如同失去了灵魂,只剩那空虚的美貌,又有什么吸引人的? 朋友笑我迂腐。 但其实,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愿意是一朵,虞美人。 7、昙花
台湾作家刘墉曾以“夜之华”喻昙花,意指昙花是夜的精华,是那些纷繁与喧嚣无法比拟的美丽。 家里也曾有过昙花。但不是周到地供养在窗台之上,而是随手地在角落里撒一捧泥土,任其自生自灭。 昙花是不引人注目的花,她只默默开在深夜,又静静地谢去。 谁看得到,谁知道? 然而昙花的生命力是惊人的。哪怕完全被忽略,她仍是小心翼翼地努力着,奋力地汲取着少量的水分和养分,然后无怨无悔地在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分安然地盛开。 有时候夜里朦胧的飘来一阵浓郁的花香,第二天便看到角落里凋落得安详的花尸。 我有些许的惋惜。 母亲却说,昙花其实早就开在了自己的季节。 8、玫瑰
我厌恶玫瑰,甚至是惧怕。 每当看到一大捧一大捧艳俗的大红被层层叠叠地包在精致的锡纸里,被剪得整齐的伤口,暗红得像死亡凝固已久的血色,恶心得很。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浸泡在各种化学原料里的玫瑰,僵硬得像死尸灰黑色的表情,可怖得让我一看就心生胆颤,毛骨悚然。 对玫瑰的讨厌,就这样深深的嵌入骨髓,融进体内。 我甚至狠狠地宣布,谁敢送我玫瑰,我铁定扁他! 后来有一次,三五朋友相约着跑到郊外去踏青。 正值玫瑰盛放的季节。大片的野玫瑰在风里摇曳,流动着新鲜活泼的亮色,有黄有红,星星点点缀在蓝天与绿地交接的画面里,美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我低声地赞叹,伸手像触摸。 却被枝桠上尖利的刺划破了手指,傲性的野玫瑰刺得指尖裂痕道道。 我惊喜地笑了。 同行的人疑惑地问,你不是很讨厌玫瑰么? 我不语,但嘴角禁不住渗透住丝丝缕缕的笑意。 那能一样吗? 9、木棉
五六月左右,木棉便凋谢了。 一朵一朵扑通扑通地跌落,像一小团的火苗从天而降,自有一番可爱。 这个时候我总很喜欢跑到树下,伸手去承接,木棉凋落得很优雅,依然是盛放时的姿态,花瓣微微地扯开,只是内里幽幽地漾开一味泥土腐烂的气息,不注意便很难发现。 我想,当我老去的时候,如果能够如同木棉一般,老得如此优雅,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10、未名花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迷路了,我害怕地蜷缩在路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是一个劲地叫嚷着妈妈。 有个过路的人走过时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地拍拍我的头,然后随手折下路旁一朵兀自开得灿烂的白色的小花,递到我的面前,我怔怔地,忘记了哭泣。 过后,母亲每每如释重负地提及,我就想起那个陌生的过路人。 事过境迁我已忘记他的容颜,甚至连那朵小花也不甚记得了。 只依稀的记着那是一朵薄弱的白色的小花,很柔弱很美,一如他温和的笑容。 我再也没有见过美丽如斯的花,也不曾费心去找。 就任她安然地摇曳在我久远而清晰的回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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