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本帖最后由 巴山夜雨 于 2010-1-4 09:08 编辑
父亲的太阳
父亲在我们居住的小县城是颇有名气的画家。在“东方红,太阳升••••••”这首乐曲成为全中国主旋律的红色岁月,当风诡云谲的厄运之神降临我们全家头上时,父亲凭着高超的画技,用一支生花妙笔同时绘出了两个寓意不同的太阳:一个是全人类心中的红太阳——万寿无疆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一个是父亲心中的另一个红太阳——驱散阴霾照亮全家的希冀。
造神的时代造就了荒谬的人和事,当人性的情感常常被用来作为斗争的武器和工具时,会导致人人噤若寒蝉,如瑟瑟秋风枯枝上的孤鸟一般,是多么的无助而渺小。
爷爷解放前在上海开了一个中药铺,是小私营业主;大伯是国民党军官,1949年随国民党军队溃退台湾。因此,解放初爷爷举家被从大都市遣送回老家——一个老少边穷鲜为人知的小县城;接着又在响彻寰宇的《东方红》乐曲声中,变成了“小资本家”和“台湾潜伏特务”。爷爷郁闷成疾,撒手而去;大伯父被流放到新疆乌里别兹山口的一个小山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二伯父被遣送至大兴安岭的一个林场接受工人阶级改造。父亲也是命运多舛,先是停职审查,后来又被通知在家听候发落。在熬过一段忐忑不安的日子后,父亲终于诚惶诚恐,两股战战地站在一位县革委会负责人面前,就像罪犯等候法官的宣判。“判决书”的大致内容是:原定将父亲全家发配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屯,但县革委会决定竖一巨幅毛主席画像,以供全县人民群众景仰。鉴于父亲绘画水平较高,将此至高无上的光荣使命赋予父亲。此画像高约五米,宽约三米,限时半月完成。画像如果得到广大革命群众的一致首肯,可免于“发配”,恢复工作。这纸荒唐的“判决书”正是那个人妖不分是非颠倒时代的真实写照。鉴别人性的真善伪劣竟然可笑到用画伟大领袖是否画得“像”来作为衡量标尺,何其悲矣。茫然而又无可奈何的父亲不禁鼻子一酸,泫然泪下,啜泣不止掩饰说是内心无比激动所致,并慌忙摧眉折腰,感恩连连。
昼夜不分的父亲站在“吱嘎”作响的木制人字梯上,弯腰前倾,毕恭毕敬,全神贯注地将内心对伟大领袖无限的忠诚和热爱,全部倾注在手中的画笔上,同时也把我们全家的命运随着托盘中的颜料小心翼翼地蘸到了笔尖,一丝不苟地描绘画像的每一个细微之处,细到一绺头发甚至一丝眉毛。因为画像太大,父亲画几笔就得从梯子上下来,退到二十米开外眯缝着眼睛细细端详,每天气喘嘘嘘不知要上下梯子多少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站在梯子上双腿颤抖,有几次险些跌下来。但是父亲感觉不到疲倦,也不敢疲倦,他清楚地知道如有丝毫的懈怠将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想都不敢想象的情景。特别是父亲目睹了一位根红苗正的邻居因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生煤炉误将一张印有领袖诗词的纸用来引火,被略有智障的亲子发现告发,当即被造反派揪斗痛殴,瞬间成为“现行反革命”而株连全家身陷囹圄时,父亲知道自己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必须破釜沉舟全力以赴完美无缺地完成画像,除此之外毫无退路可言。此时此刻,父亲把手中的画笔当成浴血纷飞战场上克敌制胜的法宝,踏过一片片险象环生的雷区,攻克一个个坚固如铁的碉堡,飞越无数的天堑沟壑,一往无前,终于依稀看到了希望的晨曦。在大限之日,父亲完成了画像,也在生死之间走过了一个轮回。
罩着红布的巨幅画像,高高矗立在人海如潮的县革委会广场正前方。父亲蜷曲着身子蹲在画像右侧,宛若参天大树下的一叶小草,四周密不透风地围着一圈威风凛凛的红卫兵小将,随时准备着将他掀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在上万双眼大如牛的目光直视下,两个位高权重的“文革判官”爬上梯子,怀着无比敬意和无限虔诚的激动心情,用颤抖的双手缓缓揭开画像上的红布••••••刹那间,“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犹如晴空霹雳,直上九霄。革命群众手舞红宝书,好像幸福地围在伟大领袖身旁,激动得泪飞顿作倾盆雨。父亲长长地舒了口气,席地而卧,伴着广场大喇叭唱出高亢辽远的《东方红》乐曲,疲惫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跳动的心脏幻化成乌云涌动中喷薄而出的红彤彤的太阳。这天晚上,父亲面对家里悬挂的毛主席照片热泪盈眶,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领着我们全家跳起了忠字舞。
在我懂事的时候,父亲把这段往事讲给我听,听着听着我心中竟然有一轮红太阳在冉冉升起——那是父亲!
2009年冬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