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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五女山文艺 于 2009-9-5 23:40 编辑
关于高句丽建国初期王都的探讨
——以卒本和纥升骨城为中心
梁志龙
公元前37年,高句丽建国。初期王都在哪?过去多认为是纥升骨城,也就是现在的辽宁省桓仁县五女山山城。近年,许多学者趋向“双城说”,即高句丽建国初期同时存在两个王都,一个在平地上,一个在山上,平地城和山城的相互结合,构成了高句丽建国初期复合式王都的特殊格局。
高句丽的建国,无疑挑战了汉朝在辽东及朝鲜半岛北部实施的郡县体制,挑战了周边部落累世相因的固有秩序,政权创建伊始,肯定面临着多方的政治压力和可能的军事打击。由此分析,在平地王都之外,另建一座更具防御能力的山上王都,是从实际出发的必要之举。因此“双城”之说符合历史实情,可信。
一般认为“双城”的名称分别为卒本和纥升骨城,但在关于“双城”当今何地的考释中,却存在分歧。第一,认为纥升骨城即今五女山山城,卒本即今桓仁县下古城子城址[1]。第二,认为纥升骨城即今五女山山城,卒本为桓仁县富尔江入浑江口处附近的喇哈城址[2]。第三,认为纥升骨城即今下古城子城址,而卒本则泛指桓仁县城附近的平原[3]。历史文献记载的含混及对文献理解角度的不同,是造成分歧的主要原因。
本文根据相关文献的释读及对考古成果的应用,试对高句丽初期的两个王都再行探讨,不当之处,祈盼教正。
一、卒本在哪
卒本,中国史籍无载,主要见于朝鲜史籍,相关名称还有卒本川、卒本州、卒本扶余等,它最初出现在高丽时期金富轼《三国史记》中。
《三国史记·高句丽本记·东明圣王》:“朱蒙乃与乌伊、摩离、陕父等三人为友,行至淹褫水,欲渡无梁。恐为追兵所迫,告水曰:‘我是天帝子,河伯外孙。今日逃走,追者垂及如何?’于是鱼鳖浮出为桥,朱蒙得渡,追骑不得渡。朱蒙行至毛屯谷,遇三人……,与之俱至卒本川,观其土壤肥美,山河险固,遂欲都焉,而未遑作宫室,但结庐于沸流水上居之。国号高句丽,因以高为氏”。
卒本川,最初应是一条河流的称谓,《说文》:“川,贯穿通流水也。”但这里的卒本川却具有“土壤肥美,山河险固”的特征,显然不是单指河流而言,还应包括这条河流两岸的山谷及平原,是一个地域名称。目前。在高句丽早期活动地的桓仁、集安、通化地区,仍有具“川”地名,如桓仁横道川、曲柳川、集安甲乙川、长川、通化大川等,这些带有“川”字地名的地方,大都有小河流过,想来卒本川亦当如此,本是一条小河的名称,后来泛指小河及其附近地区。关于沸流水,许多学者作过考证,沸流水是浑江的观点,现在普遍被大家认同。
朱蒙在卒本川立都,却在沸流水上“结庐”而居,看似矛盾的记述,恰恰提供了卒本川与沸流水的地理关系:卒本川靠近沸流水,那里流经的小河,当是沸流水的一条支流。而且,由此可知,卒本川是一个小的地理概念,它被囊括于沸流水流域的范围之内。这点,《好太王碑》有一条坚证:
“惟昔始祖邹牟王之创基也,出自北夫余,……命驾巡幸南下,路由夫余奄利大水,王临津言曰:‘我是皇天之子,母河伯女郎,邹牟王,为我连葭浮龟。’应声即为连葭浮龟,然后造渡,于沸流谷忽本西,城山上而建都焉。”
碑中的忽本,无论从声韵上解读,还是与《三国史记》参读,显然是卒本的另一种写法。碑中的沸流谷和忽本是两个地名,但却不是并列关系,“沸流谷”置于“卒本”之前,前者地域范围显然大于后者,这是地理学的基本概念,如《史记·刺客列传》:“聂政者,軹深井里人也。”索隐:“《地理志》河内有軹县,深井,軹县之里名也。”又如《好太王碑》“自倭背追至任那加罗从拔城”,很明显,从拔城归属前置的任那加罗。如此,卒本川仅是沸流谷一隅而已,它应是一个具指地名,不是泛称。
沸流水是浑江,沸流谷当然就是浑江流经的谷地了。
多数学者认为卒本即是现今下古城子城址。
下古城子城址,位于桓仁县城西北约3公里,地处浑江西岸的平原上,东北约10公里为五女山山城,两者同在浑江右岸。城墙夯土筑造,平面呈长方形,周长近800米,城内出土遗物“比较复杂,时代不一”,有青铜时代遗物,也有高句丽早、中期遗物,说明该城沿用时间较久[4]。作为卒本的候选地,下古城子城址确实具有排位第一的先决条件。然而,当我们把五女山山城确定为高句丽创国初期建立的山上王都之后,两座城址在地理方位上,则与《好太王碑》记载不符。按照《好太王碑》“于沸流谷忽本西,城山上而建都焉”的记载,卒本(忽本)和山上王都的位置为:山上王都在忽本之西,忽本则应在山上王都之东。然而,下古城子城址不在五女山山城的东边,而在西南,反过来,五女山山城也不在下古城子城址之西,而在东北(图一)。
《好太王碑》记载的方位应该是正确的。公元619年,是唐高祖武德二年,高句丽27代王荣留王刚刚继位,便从平壤来到卒本祭祀始祖庙。说明在那个时候,高句丽仍然知道卒本所在。《好太王碑》立于公元414年,早于荣留王卒本祭祖200余年,彼时,高句丽人对卒本位置的认识,肯定更加清楚,不会出现差错。
《好太王碑》的一个“西”字,迫使我们不得不把寻找卒本的目光离开下古城子城址,移向五女山的东边,于是有人开始注意桓仁历史上曾经存在的喇哈城。
清宣统元年(1909)版《怀仁县志》记载:“喇哈城,在(县)城东北六十里,富尔江水由此会入浑江。四围皆山,山脉伏向西南。为土岗环结,周遭约在数里。城建于此,不知何时代所筑,迄今基址犹存。城内外地势宽平,土甚厚。”
县志记载表明,喇哈城坐落在富尔江入浑江口处,在地理位置上确实居于五女山之东。根据“土岗环结”、“城内外地势宽平”等特征分析,它是一座平地上的土城。目前,由于桓仁水库蓄水,富尔江口一带已被淹没,喇哈城址的最终确定一直没有结果。多年前,我曾根据桓仁县志办公室提供的调查资料对该城予以介绍,将它视作一座石城[5],现在看来,提供的资料有误。日本学者田中俊明先生最早提出喇哈城为卒本[6]。近年,桓仁地方史研究会在富尔江口附近的弯龙背村浑江水库边缘,发现一处“城址”,并进行了小规模试掘,发现一段墙基,遂将其推定为喇哈城址,并认定为卒本[7]。我曾多次前往该地进行调查,发现暴露出来的石墙窄小,不似城墙,而采集的青灰色瓦片皆为民国时期遗物。将其定为高句丽城址,缺乏实物证据的支持。
富尔江口与五女山相隔12公里,其间高山重叠,古代交通多有不便,在这里寻找卒本,离开五女山山城似乎有些迂远。
卒本到底在哪?
我认为桓仁县原高丽墓子村所在的那片谷地,才是卒本。1968年浑江水库蓄水,这里已被水库淹没。
第一,高丽墓子村存在一处大规模的高句丽墓群。1956年考古工作者对桓仁水库拟淹没区进行调查,在高丽墓子村附近发现240余座高句丽墓葬,墓葬由村南山岗顶部顺山坡向下发展,一直延伸到村内平地,长达1000余米,大体呈纵行排列,由高向低渐渐增多(图二)。1958~1959年发掘了34座墓葬[8],1994年又对高山上的余存墓葬进行了发掘[9]。据报告推测,墓葬年代上限可到汉晋。这是桓仁地区规模最大的一处高句丽墓地,从墓葬数量、形制、分布规律观察,墓地的形成经过了较长时间。如此大规模的墓地,相对应的便是一处较大的遗址或城址,这处遗址或城址,不会距离墓群太远,而高丽墓子村所在的平原上,应是最佳候选地。
墓群对应的遗址或城址,我想就是卒本。
第二,在高丽墓子附近的连江、官材梁子、马大营、小臭李崴子等地,也分布着较多的高句丽墓葬,其中连江墓地计有墓葬80余座[10],在浑江对面的大东沟、长岗等地,近年也有高句丽墓葬的发现,说明在高句丽时期,高丽墓子及其附近地区人烟稠密,应该存在着一个居住中心。
这个中心,应该就是卒本。
第三、依据高丽墓子墓群分布特征及墓葬规格的不同,有学者指出,大中小“三种类型的积石墓,明显的形成三个等级”,“岗顶的大型积石墓,可能是当时王室贵族的坟墓;下坡的中型积石墓,是统治阶级中身份低一些的奴隶主的坟墓;而散乱分布的小型积石墓,则可能是普通高句丽人的坟墓”[11]。墓葬等级如此明显,对应的遗址或城址肯定具有王都性质。
卒本,才是这个遗址或城址的唯一候选地。
第四,高丽墓子村所在的谷地,南北狭长,位于浑江东岸,居于古代的沸流水旁,与文献记载相符。而且,五女山恰好在它的西北部,两者最近距离约2公里左右,隔江相望,与《好太王碑》记载的山上王都位于“忽本西”的方位也相符。据水库淹没前曾居于此地的村民回忆,在高丽墓子的北边,有一个渡口,对岸就是五女山下的大东沟,沿大东沟西行,有山路逶迤通向五女山顶。渡口附近有一段河水的哨口,水流较浅,春秋时节,人可涉水而渡。高丽墓子谷地东依起伏的山岗,山岗东侧皆为陡立的峭壁,浑江三面环绕,初沿东山峭壁之下北流,又西折,再南折,由高丽墓子谷地西侧流过。两岸土地,久已垦作良田。这里的自然环境与地理形胜,绝对称得上“土壤肥美,山河险固”(图三)。
综合上述四点,卒本所指,应是高丽墓子所在的谷地。
在高丽墓子墓葬调查发掘简报中,配有《桓仁县主要遗址、墓葬分布图》,图中在约当北高丽墓子处,标注有一个遗址,南距高丽墓子墓群约3公里[12],这个遗址,极有可能就是卒本。
二、卒本故事
卒本,是高句丽最初建国的地方,也是高句丽初期平地上的王都,它与山上王都相比,自然条件优越,适宜活动,应是王公大臣们日常起居之处,有关家国大事的商讨与决断,除却特例者外,大都发生于此。
一般都城的选定,需要考虑地理环境,但人文环境也很重要。把都城设于没有人烟的不毛之地,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情。
朱蒙选定卒本立都的人文环境,就是卒本扶余。
《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东明圣王》:“一云朱蒙至卒本扶余,王无子,见朱蒙,知非常人,以其女妻之。王薨,朱蒙嗣位。”同书《百济本纪·温祚王》:“或云,朱蒙到卒本,娶越郡女,生二子。”又,“一云始祖沸流王,其父优台,北扶余王解扶娄庶孙。母召西奴,卒本人延陁勃之女,始归于优台,生子二人,长曰沸流,次曰温祚。优台死,寡居于卒本。后朱蒙不容于扶余,以前汉建昭二年春二月,南奔至卒本,立都,号高句丽。娶召西奴为妃,其于开基创业,颇有内助。”
这三条史料,都是正文下的自注,应是金富轼编篡《三国史记》时收集到的关于朱蒙在卒本建国的不同“版本”。三条史料同时告诉我们,朱蒙来到卒本之前,此地已经有人居住,似乎已经形成一个小小的方国,即卒本扶余。那个召西奴的父亲延陁勃,可能就是朱蒙初来时的卒本扶余王。
《三国遗事·北扶余》曾说:“古记云:东明(朱蒙)帝继北扶余而兴,立都于卒本州,为卒本扶余,即高句丽之始祖。”同书《高句丽》又说“东明帝为卒本扶余王”。
有学者据上推论,朱蒙建国之初,国号沿袭着卒本扶余,不称高句丽[13],具有一定道理。
《三国史记》说朱蒙来到卒本川“遂欲都焉”,这个“欲”字,是希望的意思,似乎朱蒙在此定都,仅仅是一种打算。然而再读下文“未遑作宫室”一句,表明王都已定,只是没有闲暇时间建筑宫室罢了。在同一本书里的《百济本纪·温祚王》中,对朱蒙立都卒本却给予了肯定记载:“南奔至卒本,立都,号高句丽。”《三国遗事》作者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在记述这段历史时,尽管大多文字抄自《三国史记》,但却不见“欲”字:“至卒本州,遂都焉,国号高句丽,因以高为氏。”
显然,《三国史记》中的“欲”字是一个衍文,应删。
朱蒙建国,借助了卒本扶余的力量。但其统治阶层的构成,则是多方人物的聚合。一方面,是跟随朱蒙由北扶余逃难而来的同行者,《魏书》记为二人,即乌引、乌违,《三国史记》记为三人,即乌伊、摩离、陕父,其实,这应是一个群体,《冉牟墓志》作者牟头娄曾说“奴客祖先于……北夫余随圣王来”,《高慈墓志》也说,“先祖随朱蒙王平海东诸夷,建高丽国”,可见跟随朱蒙来到卒本的还有牟头娄及高慈的祖先。另一方面,是朱蒙沿途收纳的土著部落酋领,《三国史记》记载朱蒙“行至毛屯谷,遇三人,其一人着麻衣,一人着衲衣,一人着水藻衣”,朱蒙称其为“三贤”,并分别赐姓,“遂揆其能,各任以事”。再有,则是卒本扶余的旧民,妃子召西奴对于朱蒙“开基创业,颇有内助”,功不可没。此外,朱蒙六年(前32)曾命乌伊和扶芬奴“伐太白山南荇人国”,十年(前28)又“命扶尉狷伐北沃沮”,扶芬奴、扶尉狷名字前边的“扶”字,和卒本扶余不无关系。朱蒙二年,沸流国来降,国王松让既被封为“多勿侯”,其中一部分王公贵族,也当进入高句丽统治阶层。大武神王十五年(32),沸流部长仇都、逸苟、焚求三人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大武神王本“欲杀之”,但考虑三人是“东明旧臣”,故“黜退而已”。仇都、逸苟、焚求,亦为朱蒙臣属。
朱蒙建国,政权草创,曾在卒本举行过开国仪式。
朝鲜李奎报《东明王篇》注引《旧三国史》:“王自坐茀蕝之上,略定君臣之位。”茀蕝之“茀”,当是“茅”字形讹,二字其上均从艹,其下弗、矛,形近而误。茅蕝,是古人用来标志尊卑地位的标识物。《国语·晋语八》:“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与盟。”韦昭注:“蕝,谓束茅而立之。”《说文》:“朝会束茅表位曰蕝。”在朱蒙的开国仪式上,是否真的设置茅蕝,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那个草率的仪式,简单而带有许多原始色彩。
随着高句丽势力的逐步发展,“结庐而居”的历史宣告结束。《三国史记》记载朱蒙六年(前32)“神雀集宫廷”,十年(前28)“鸾集于王台”,琉璃明王二年(前18)“神雀集王廷”,宫廷、王台、王廷,表明卒本后来建有宫室及其附属建筑。
朱蒙去世之前,远在北扶余的长子类利,南奔而来,父子见面的地点,就是卒本。而类利被立为太子、继承王位的地点,也在卒本。
《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琉璃明王》:“与屋智、句邹、都祖等三人,行至卒本,见父王,以断剑奉之。王出己所有断剑合之,连为一剑。王悦之,立为太子,至是继位。”
朱蒙葬地,也在卒本附近。
《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东明圣王》:“十九年秋九月,王升遐,时年四十岁,葬龙山,号东明圣王。”《东明王篇》注引《旧三国史》:“秋九月,王升天不下,时年四十。太子以所遗玉鞭,葬于龙山。”《好太王碑》则谓朱蒙葬地为忽本东岗:“不乐世位,天遣黄龙来下迎王,王于忽本东岗,履龙首升天”。
或许在高句丽的传说中,朱蒙是天帝之子,说他死亡是一种忌讳,于是把他的死亡说成是“履龙首升天”,又因这个缘故,后人把他的葬地叫作了龙山。《好太王碑》“忽本东岗”,无疑是朱蒙葬地最为切实的记录。依据上节考证,卒本即今桓仁水库淹没区内的高丽墓子一带,卒本东岗,应该是高丽墓子东边的山岗。我们从地图上可以看见,高丽墓子谷地的东侧,正是一条起伏的山岗,朱蒙墓,或许就在那里。
高句丽民族特别重视死亡,《三国志·高句丽传》:“男女已嫁娶,便稍作送终之衣。厚葬,金银财币,尽于送死。”集安等地的高句丽王陵,占地广大,规模宏伟,绝非一朝一夕筑就。好太王陵出土铜铃上刻有“辛卯年好太王陵造铃”字样[14],据考证,辛卯年为公元391年,好太王刚刚继位。由此分析,高句丽国王登基之时,便已开始了自家陵墓的建设。《好太王碑》又云:“国冈上广开土境好太王存时教言:……吾虑旧民转当羸劣,若吾万年之后,安守墓者,但取吾躬巡所略来韩秽,令备洒扫。”这也是高句丽王生前筑墓的证明。如此,朱蒙墓地的筑造,当在执政期间就已实施。为何选择“忽本东岗”作为自己的葬地?我们推测可能和朱蒙平时居于卒本,故而熟悉那里的山川形胜有关。
朱蒙葬于忽本东岗,是否逝于卒本,值得考虑。公元3年,琉璃明王迁都后,太子解明仍在“古都”掌政,“古都”所指,恐怕也是卒本。
卒本是高句丽创国之地,也是第一代王朱蒙的王宫所在,朱蒙死后,又葬其附近,迁都后,这里当被逐步神化起来,始祖庙的建立,使这种色彩愈加彰显。
《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大武神王》:“三年(公元20年)春三月,立东明王庙”。东明即朱蒙,亦即高句丽始祖。大武神王在哪里建立了东明王庙?《三国史记》没有明确记载,但其后记载祭祀始祖庙的国王们,前往的地点都是卒本。大武神王创立的东明王庙,应该就是卒本的始祖庙。
此外,这里还应有夫余女神庙,即传说的朱蒙之母庙。
《北史•高句丽传》说:“有神庙二所:一曰夫余神,刻木作妇人像;一曰高登神,云是其始祖、夫余神之子。并置官司,遣人守护。盖河伯女、朱蒙云。”
两座神庙在哪?《北史》也没有直说,当时高句丽“都平壤城”,照常理推测,国庙设在平壤才对。然而《三国史记》中的高句丽安臧、平原、荣留三王卒本祭祖,都由平壤而来,于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北史》记载的两座神庙,就是卒本的神庙。
关于高句丽国王卒本祭祖的相关情况,制表如下。
王序
| 王号
| 时间
| 《三国史记》记载
| 都城
| 8
| 新大王
| 三年(167)
| 秋九月,王如卒本,祀始祖庙。冬十月,王至自卒本。
| 国内
| 9
| 故国川王
| 二年(180)
| 秋九月,王如卒本,祀始祖庙。
| 国内
| 11
| 东川王
| 二年(228)
| 春二月,王如卒本,祀始祖庙,大赦。
| 国内
| 12
| 中川王
| 十三年(260)
| 秋九月,王如卒本,祀始祖庙。
| 国内
| 16
| 故国原王
| 二年(332)
| 春二月,王如卒本,祀始祖庙。巡问百姓老病,赈给。三月,至自卒本。
| 国内
| 22
| 安臧王
| 三年(521)
| 夏四月,王幸卒本,祀始祖庙。五月,王至自卒本,所经州邑贫乏者,赐谷人一斛。
| 平壤
| 25
| 平原王
| 二年(560)
| 春二月,王幸卒本,祀始祖庙。三月,王至自卒本,所经州郡狱囚,除二死皆原之。
| 平壤
| 27
| 荣留王
| 二年(619)
| 夏四月,王幸卒本,祀始祖庙。五月,王至自卒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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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上表我们了解到,除特例外,高句丽王前往卒本祭祖的时间,一般都在继位后的第二或第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见对始祖的祭祀,是新任国王登基后的首要事项之一。自新大王开始,至荣留王结束,共有8代国王前往卒本祭祀始祖,时间跨度452年。
始祖庙,是高句丽王朝的国庙,祭祀当由国家掌管。
我们推测,初期王都的卒本应该是一座城址。为了迎候祭祖的国王们的到来,城内及其附近地区,应该陆续建有行宫之类的建筑。城址的续修和完缮,也应该是经常之事。
上个世纪50年代考古调查,没有在高丽墓子及其附近发现城址,我们的解释只有一个:是时代的疏忽造成了这个遗憾。
三、纥升骨城
纥升骨城是高句丽建于山上的王都,它最早出现在北齐魏收《魏书·高句丽传》:“朱蒙遂至普述水,遇见三人,其一人著麻衣,一人著纳衣,一人著水藻衣,与朱蒙至纥升骨城,遂居焉,号曰高句丽,因以为氏焉。”《周书》、《北史》等沿袭《魏书》之说,同样记载朱蒙建国于纥升骨城。但《周书·高丽传》则云朱蒙“土于纥斗骨城,自号曰高句丽。” “土”,我曾说过它是“王”字传抄或蠹蚀之误[15]。“斗”,显然是“升”字形讹。
纥升骨城,是高句丽建国后第四年修筑的山上王都,引证和分析《三国史记》、《旧三国史》,可以寻到相应的答案。
《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东明圣王》:“三年春三月,黄龙见于鹘岭。秋七月,庆云见鹘岭南,其色青赤。四年夏四月,云雾四起,人不辨色七日。秋七月,营作城郭宫室。”
城郭宫室建于何地?依然没有明说。建城头一年,鹘岭上曾出现庆云、黄龙等奇特现象,在古人眼里,这是吉瑞之兆。庆云,亦称卿云等,《史记·天官书》:“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为卿云。卿云,喜气也。”黄龙,是传说中的神物,汉司马相如《封禅文》:“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焕炳辉煌。”今日看来,所谓“黄龙”,可能就是色彩斑斓的带状云气。“吉兆”出现在鹘岭的第二年,高句丽开始“营作城郭宫室”。一个因,一个果,表明城郭宫室建于鹘岭之上。
《东明王篇》注引《旧三国史·东明王本纪》,也有关于此次城郭建设的记载,那城,就建在鹘岭之上:“七月,玄云起鹘岭,人不见其山,唯闻数千人声,以起土功。王曰:‘天为我筑城。’七日,云雾自散,城郭宫台自然成,王拜皇天就居。”
山名鹘岭,岭上之城,揆情度理,当然该叫作鹘城,鹘城当即纥升骨城,推论的依据主要有二:
第一,骨、鹘一声,当通。
第二,纥升骨城确实曾被写作“骨城”,《翰苑·蕃夷部·高丽》:“灵河演贶,照日影以含胎;伏鳖摛祥,叩骨城而开壤。”此言朱蒙创世神话,骨城,当是纥升骨城的简写。
如此我们明白了,《魏书》是把山上王都,当作了高句丽的建国之地。
20世纪初期,日本学者白鸟库吉首先提出纥升骨城即为五女山山城的观点[16],如今已被大家普遍接受,但也有人曾予否定[17]。近年,有人再次提出新的看法,认为纥升骨城不是五女山山城,而是高句丽初期建于平原上的王城,即今下古城子城址[18]。对此,我们仍然坚持旧说。
纥升骨城就是五女山山城的观点,证据比较充分。
第一,《好太王碑》“于沸流谷忽本西,城山上而建都焉”的记载,明确告诉我们,这个王都是一座山城。依上考证,高句丽初期有两座王都,一是卒本,二是纥升骨城,城于山上的王都位于忽本之西,显然不是卒本。《好太王碑》此处的“城”字,名词动用,意即筑城、建城,古代文献不乏其例,如《诗·小雅·出车》:“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明史·太祖本纪》:洪武二十年,“是月(九月),城西宁。”
第二,五女山的读音,和鹘岭有关。历史上的回鹘,曾称“畏吾尔”,蒙古,也称“蒙兀儿”,鹘、古一声,当通,“吾尔”、“兀儿”,应是“鹘”或“古”的音变。“五女”与 “吾尔”、“兀儿”读音相近,音源于“鹘”的可能性极大。准此,五女山的名称,应由鹘岭演变而来。
我们从史料上可以看出,两座都城在中朝相关史籍中互不相见。
《魏书》以降,中国史籍几乎众口一词,都把纥升骨城作为高句丽建国之地,这一现象的发生,与后来史家照抄《魏书》不无关系,而朝鲜史籍则习惯把卒本作为高句丽的建国之地。两者互异现象,表明资料来源不同。《魏书》资料来源,当与北朝与高句丽双方互通的使者有关。北魏太武帝时,曾派员外散骑侍郎李敖前往高句丽拜封长寿王,“敖至其所居平壤城,访其方事”,这些方事,大抵口传,后来可能被《魏书》采用。《三国史记》资料来源,按金富轼所说应是《古记》,所谓《古记》,当是《旧三国史》。由于《三国史记》存在较多舛错,某些记事的真实性便遭到了怀疑。但关于朱蒙创国的记述,却有两点已得到《好太王碑》证实。其一,朱蒙“一云邹牟”,碑文正作“邹牟王”[19]。其二,卒本,碑文作“忽本”,音虽有小异,但两者通。因此《三国史记》关于卒本记载的真实性,无可怀疑。
金富轼也曾将纥升骨城作为高句丽的立国都城,《三国史记·地理志》:“自朱蒙立都纥升骨城,历四十年。孺留王二十二年,移都国内城。”王都名称的指代,一改前说,本纪里常见的卒本,此处却变作了纥升骨城。但将该段文字前后通读之后,疑虑便会冰释。此段文字前,金富轼曾对卒本、纥升骨城进行了考证:“按《通典》云:‘朱蒙以汉建昭二年自北夫余东南行,渡普述水,至纥升骨城居焉,号高句丽,以高为氏。’《古记》云:‘朱蒙自夫余逃难至卒本。’则纥升骨城、卒本似一处也。” 进而推论这个王都可能是《汉书·地理志》中的“玄菟属县高句丽”。金富轼笔下王都概念的转换,原是对中国史籍王都称谓的移用,这部中国史籍,应该是金氏读到的《通典》。
多人曾经提出,纥升骨城在朱蒙来到之前就已经存在,不然,《魏书》只说“至纥升骨”便可,何必多了个“城”字[20]?我的解释是,朱蒙到来之前,纥升骨城并不存在。《魏书》的作者,是拿后来的城名代替了早时的地名,这点,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如果坚持纥升骨城久已存在的话,那么,我们质疑的就不仅仅是《旧三国史》、《三国史记》,同时还要质疑《好太王碑》。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五女山山城考古发现中的证据。
五女山山城,位于桓仁县城东北8.5公里的五女山上,海拔高度806.32米。平面呈不规则长方形,周长4754米。城墙分天然墙与人工墙两种,天然墙长4189米,几占城墙长度的88%,人工墙分段筑造,总长仅有565米。通过发掘,城内发现五个时期的文化遗存,其中三期文化年代大体在西汉和东汉之交,为高句丽建国前后的遗存,四期文化年代约当5世纪前后,为高句丽中期遗存。主要遗迹有蓄水池、瞭望台及1、2、3号大型建筑址、兵营遗址等(图四)[21]。
五女山山城1号大型建筑址,为第三期文化遗迹,系地面柱础式建筑,前存6块柱础石,平面呈长方形,规模较大,长13.8、宽7.2米(图五),这座“大房子”,显然不为平民住宅,可能和高句丽早期宫室有关,其内出有王莽时期“大泉五十”铜钱,说明高句丽迁都后,建筑址仍被沿用。本期最具特征的器物是陶竖耳罐,器形一般为折沿,方唇,束颈,平底,颈部常常对置竖桥状耳或横桥状耳。目前,在调查和已经发掘过的其它高句丽早期山城中,都不见该类遗存,说明高句丽建国前后,只有五女山上得到了开发。这个开发项目,应和山上王都建设有关。
本期遗迹分布较少,主要位于Ⅱ区和Ⅳ区,反映出这一阶段高句丽在山上的活动不甚频繁。
由于山高路险等特殊的地理环境,五女山山城不可能成为高句丽国王日常主政的地方,它应是平地王都之外的防御都城,战而不利之时,王公大臣可能退守于此。城内虽有宫室建筑,但利用率不会很高。《周书·高丽传》云:“治平壤城。其城东西六里,南临浿水。城内唯积仓储器备寇,贼至日,方入固守,王则别为宅于其侧,不常居之。”五女山山城也当如此,山上三期文化较少的原因,正是国王“不常居之”的真实反映。
纥升骨城是高句丽建造最早的山城,城墙的构筑形态应该具有较多的原始性,五女山山城恰是如此。
五女山山城东墙南段是较为连贯的人工石墙,外壁基础多铺筑大石条,其上叠筑楔形石(图六、七),内壁多为石块和石板垒筑,不见楔形石(图八、九)。其它高句丽早期山城石墙,无论是内壁,还是外壁,均以加工规整的楔形石层层叠筑。两者比较,后者在建筑技术上前进了一大步。
墙体壁面均以楔形石构筑的高句丽山城,墙内构筑也很讲究,不是随意以碎石填充,而是以一端或两端为尖状或圆弧状的长条石精心构筑。用来砌筑墙体壁面的楔形石,平面多呈三角形,宽面朝外,尖部向内,平砌之后,外表看起来石头与石头紧密相挨,而内里却留下了空隙,于是用来砌筑墙芯的长条石的尖端,恰好插入这个空隙之中,随着楔形石一层层的压缝平砌,墙内的长条石也就自然的叠压起来。这种石筑技术,保证了城墙的牢固和稳定,非常符合力学原理。但五女山山城城墙内外壁面基部的大石条、石块和石板,砌筑后却无法留下放置长条石的空隙,因此壁面与墙芯很难咬合在一起,容易形成“两层皮”现象。技术上的不成熟,表明五女山山城建筑时间早于其它高句丽山城。
根据文献记载,纥升骨城是高句丽最早建筑的山城。
五女山山城直接利用峭壁为墙的段落极多,其中南墙西段、西墙、北墙,几乎均为自然峭壁或陡崖,有的地段高逾百米,如石壁矗立(图十)。《旧三国史》关于在鹘岭上筑城的几句话值得注意,一是“天为我筑城”,二是“城郭宫台自然成”,所谓“天筑”,所谓“自然成”,强调的应是山上王都的自然形胜。五女山山城的外貌形态,远望恰如一座天然城堡[22](图一一),与《旧三国史》的记载吻合。无独有偶,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朝鲜南部主簿申忠一出使建州,路上遥望五女山,也有“天作”之城的感慨:“尼求里部落西南间,一山崒嵂,高出半天,遥望山顶,隐隐有石城,横带向西逶迤。问之,则乃也老江上,天作郁灵山城。”[23]郁灵山城即五女山山城。申忠一的描述,几乎是《旧三国史》的翻版。
本文余论如下:第一,高句丽建国初期就已出现王都的双城制度,由此滥觞,国内时期的王都则为国内城与丸都山城,两者相距3公里许,平壤时期的王都则为长安城与安鹤宫,两者相距700余米,由此推测卒本与纥升骨城相距也不会太远,高丽墓子谷地与五女山山城最近距离2公里左右,里距合适。第二,王都双城制度的出现和发展,与高句丽的战争观念有关,山上王都,是给国王及王室主要成员提供的战争避难之地,而平地王都,才具有真正都城的内容和实际意义,因此高句丽初期王都,应以卒本为代表。第三,我们否定下古城子城址为初期平地上的王都卒本,但不否定它是高句丽早期修筑的城址。《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琉璃明王》:“三年(前17年),秋七月,作离宫于鹘川。”鹘川与鹘岭是相互对应的两个地名,鹘川,应是鹘岭之下的平川地带,亦即现今五女山下的桓仁县城及其附近。下古城子城址,或许与琉璃明王时期修筑的离宫有关。
[1] a李殿福、孙玉良:《高句丽的都城》,《博物馆研究》1990年1期..
b王绵厚:《高句丽古城研究》,文物出版社,2002年。
[2]
a田中俊明:《高句丽前期王都卒本的营造》,中译文载《东北亚考古资料译文集》(3),北方文物杂志社,2001年。
b王从安、纪飞:《卒本城何在》,《东北史地》2004年2期。
[3] 耿铁华:《高句丽纥升骨城新考》,《北方民族》2001年2期。
[4] 李新全、梁志龙:《桓仁县下古城子高句丽城址1998年调查与试掘报告》,《五女山城》“附录”,文物出版社,2004年。
[5] 梁志龙:《桓仁地区高句丽城址概述》,《博物馆研究》1992年1期。
[6] 田中俊明:《高句丽前期王都卒本的营造》,中译文载《东北亚考古资料译文集》(3),北方文物杂志社,2001年。
[7] 王从安、纪飞:《卒本城何在》,《东北史地》2004年2期。
[8] 陈大为:《桓仁县考古调查发掘简报》,《考古》1960年1期。
[9]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辽宁桓仁县高丽墓子高句丽积石墓》,《考古》1998年3期。
[10] 陈大为:《桓仁县考古调查发掘简报》,《考古》1960年1期。
[11] 杨泓:《高句丽墓葬的新发现》,《新中国的考古发现和研究》,文物出版社,1984年。
[12] 陈大为:《桓仁县考古调查发掘简报》,《考古》1960年1期。
[13] 孙进己、王绵厚主编:《东北历史地理》第一卷,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
[14] a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集安高句丽王陵》,文物出版社,2004年。
b张福有等:《朱蒙所葬之“龙山”及太王陵铜铃“崚”字考》,《东北史地》2006年1期。
[15] 梁志龙:《哥勿考辨》,《辽海文物学刊》1994年2期。
[16] 参见东潮、田中俊明:《高句丽の历史と遗迹》,中央公论社,1995年。
[17] 王建群:《玄菟郡的西迁和高句丽的发展》,《社会科学战线》1987年2期。
[18] 耿铁华:《高句丽纥升骨城新考》,《北方民族》2001年2期。
[19] 参见林沄:《夫余史地再探讨》,《北方文物》1999年4期。
[20] A魏存成:《高句丽考古》,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年。
b耿铁华:《高句丽纥升骨城新考》,《北方民族》2001年2期。
[21]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五女山城》,文物出版社,2004年。
[22] 本文关于五女山山城为纥升骨城的部分推论,我们曾在《五女山城》考古报告中论及。
[23]《建州纪程图记校注》(申忠一撰、徐恒晋校注),辽宁大学历史系,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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