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作者：姜中坪 《第二期》

五女山文艺

小说

1 [) `+ ~& E$ |1 ^    罗洪权站在房门口，张着嘴一遍一遍地向房门塑料布上厚厚的霜花吹热乎气。随着他的吹吐，灰白的气流让有着美丽图案的霜花渐渐融化。
    缓缓地，霜花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小孔。
4 ^) T# y# x& |- H- Y    罗洪权把一只眼睛对准小孔，另一只眼睛颤颤地闭上，盯着一直通到老屋的小路。
    一大片一片发黑的云像一群弄脏了皮毛的羊，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驱赶，一层一层地在天空舒舒展展地漫卷。
% O' |( N# O6 x: o& f    罗洪权心里有些着急，情绪像云一样暗了。
( Z3 r' z8 k0 d: o0 J' }/ R' D    “该死的三子，怎么还不来？”
2 \  p+ E! p) d! B    房门对着的前山上有一个缺口儿，像一张嘴。
5 ]1 v8 Z. g5 n& @! J8 u' q- B% }    此时的日头仿佛被挤尽了血水，白惨惨空落落地悬在山口，又像一块悬在嘴边要吃还没吃的饼子，任风云在它面前掠过。
    罗洪权在等着三子。
8 C* d# [0 l1 |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近两年了。
    罗洪权膝下有一堆儿女。
    慢慢地，儿女们长大了，结婚了，另过了。
    这一切曾让罗洪权无比骄傲。
    不管怎么说，这三间大土屋剩下罗洪权一个人住。罗洪权这时才觉得，人生来是一个，苦巴苦业地养儿育女，养着养着，最后又还原成一个。谁也不会陪着自个儿死，生多少儿女，做多少事情都一样，死时就一个人，光条条的。
    埋了老伴，从坟地回来，罗洪权更是觉到了屋子的空旷。
    从这天起，罗洪权才发现前山上有一个缺口儿，每一天的日头都会准时地落在里面，然后再从那里掉进山后，一天就又过去了。
2 Z- c' J  k1 V2 \( X/ D/ j    孤单的时候，罗洪权站在房门口，耐心地看看那张山嘴。
    活了一辈子，以前地里山上累得浑身的筋都发酸，没理会儿山上还有个缺口儿。
    这也许是巧合吧？山上有个缺口儿，就得有些用处———日头每天从那里落下去。
# i) ^* P& Y5 W. l9 b/ [    罗洪权想不清楚这些，想不清楚为什么山上要有个缺口儿，想不清楚为什么日头要从缺口儿那儿落下去，而不是别处。
# N  t; B" _) q2 ]9 L8 J    儿女们都想让罗洪权搬过去，但他不肯。
    儿女们最后决定，让老大的三儿子侍候罗洪权———一天做三顿饭，挑水，烧炕，打洗脚水。
) h# @7 d- H" l& k/ w    开始，罗洪权想这就行了，累了一辈子，晚年有人照顾，就该知足了。
; U$ h# @" V6 x$ J- G    过了一段日子，罗洪权有些吃不消，可他实在不爱离开老屋。
: P0 ?% Q/ D# J+ b5 b" ?! ^    兴许是闲着不得劲儿吧，罗洪权越来越不经风雨了。生活的空间里，他像一只就要飞到尽头的鹰，在苍空中无助又无力地孤悬着。
/ f$ v( V; m- ^: v9 \- l- E. t    起风了。
3 U  a3 a( C$ ~% |  K- m    北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尖叫着在门前的老梨树上凄厉作响。天上黑黑的羊群仿佛受到了惊吓一样地痉挛。
. h5 b& d3 n# i3 [& L6 w    罗洪权转过身子，把房门掩紧。
    空旷的屋子里，他仿佛一朵被黑暗和寒冷紧紧裹住的残火，正在苍老地燃烧。他的体温，像看不见的火苗舔着四周。
    北风夹着斜斜的雪粒从天上扑下。
    “一场好雪！”
1 ^% M6 ]% H( T0 u    罗洪权在渐渐大起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渺小，格外轻飘，格外嶙峋……
    窗上的破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首让人烦躁的歌儿。
) w( ~9 X& H0 y/ S# {) {    似乎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罗洪权赶紧走进里屋，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三子一进屋，就拼命地搓手。
    不一会儿，罗洪权看见三子的手红了，里面的血好像要顶破肉皮。
9 J* k7 G  k# v$ t9 f" B    “年轻人！”罗洪权很结实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三子什么也没说，叮叮当当点柴生火。
    饭莱都是现成的，热了热，罗洪权糊弄饱了肚子。
    三子做这些事情时，罗洪权一直暗暗地看他。
/ H" Y( B) M9 O' i( V% b- H- p& m% V    看他弯腰，看他的手指收缩又张开，看他的袄襟不经意地翻动，看他折柴用劲时龇牙裂嘴的脸……
' c6 M  _1 n- Q; d" l    此时，罗洪权才感觉到，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有许许多多细微的地方，是谁也注意不到的。
6 s$ K7 y& J8 P* y    三子向里屋走来。他的左裤腿儿随着行走的摇晃一下一下地耸动，右裤腿儿叫他自个的身影给遮住了，让罗洪权无法看清。
    罗洪权敢断定，就是三子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这些。
- y+ e7 t3 q" j; j0 m% Q& B- [0 X9 F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些细微的地方连起来的么？
    罗洪权猛地想起了自个儿。
    他耐心地回忆着，吃力地回忆着。
    罗洪权无奈地摇摇头———他实在想不起自个儿是怎么活到七十多岁的。太多太多细微的东西在自个儿身上发生，却不属于自个儿。
2 L# D( X* T6 C9 H7 o  n7 m    他想起五年前打牛的情景。
    那一天，一头牛把脑袋拱过了栅栏，伸长脖子吃他家垛上的冬草，正好被他看见。罗洪权随手操起根棍子，奔过去使劲抽牛的屁股。
    现在想起来，他弯腰时身上的棉袄是个什么样子，他用力时脸上的表情是个什么样子，他的鞋，他的头发，他的双手，他的胳膊……会是个什么样子，他已经无法知道了，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知道过。
    三子忙完了，坐在爷爷的对面。
    “惊蛰大烂道，春分地皮干……”罗洪权张嘴刚说话，三子就不耐烦了，“爷？别说了，没用！”
    二十四节气的特点，罗洪权倒背如流，可现在的人不用这个了。
    罗洪权不知道现在的人靠什么活着。
    三子一说，罗洪权就哑了嘴。
- {- T; ]5 K% W% D4 w; Q    “都说多少回了。”三子嘟哝一句，回头朝里趴在北炕上。
    风停了，雪花大了，簌簌地沙沙地往下落。
    雪落声，柴禾燃烧声……细微地混合在一起，膨胀得无所不在。
8 O7 \& A2 `+ ], {/ ^/ ?    炕热了，三子跳下地，从缸里舀出一瓢水，添到锅里。
    罗洪权抖着枯枯的手，伸进北炕头里边的被卷儿底下，佝佝地摸了摸，“三子，再添块木头，炕不热！”
    三子推门而出，一股白亮亮的寒气逼进屋里。
: c, `% Q* C' j' s# d/ W    “夹尾巴啦？快关门！”罗洪权吼道。
    三子赶紧转回身，把门关上。
9 q1 T' _& }7 K) ^    木门“吱吱扭扭”地开了，又逼进一股冷气，硬硬地直扫罗洪权的棉裤管儿。罗洪权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三子放下木头，把门“吱吱扭扭”地拽上。
2 m/ O. Y" z4 ]4 _0 c; g+ g; @/ f/ r% w    木头从里到外地渗着冰渍，腥白白的。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9 ~& o5 z% g+ ?; c1 U    罗洪权捂着膝盖，圪蹴在灶坑儿前。火光立刻把一层跳动的红晕抹在他脸上。
    罗洪权的脸仿佛刚从黑暗里移出，辛酸而慈祥。
    大团大团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压下，四周有丝丝蔓蔓的氤氲暗暗浮动。
    三子弯下腰，把木头塞进黑乎乎的灶口，一阵燃烧的声响在屋子里漫起。
1 D% s2 y5 g) i6 i    锅台后的土墙上，“灶王爷”的对联已经褪尽颜色，只有“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十个古隶大字，还那样黑着。“一家之主”的横批几近脱落。
    罗洪权享受火光的温暖，全然不知夜色已经无声地向屋子里渗了进来。
    木头的尾部嗤嗤往外淌水汽，像被煎熬的眼泪和汗珠，冒着一层一层的白沫儿。
    三子复又爬到北炕上，刚把手伸进被卷儿底下，就迅速地抽出，“这么烫人！还嫌不热？还烧？”
    “烧！越热越好。”罗洪权佝佝地蹲在灶口。通红的火光照着满脸干巴巴的皱纹。
    罗洪权身上的青布厚棉袄抿得很紧，头发苍苍地白，手搂膝盖，一个劲儿咳嗽。
    锅里的水翻着白花花的气泡，蒸汽一卷儿一卷地漫起，冲向屋顶，上面垂下来的灰条条儿随着气浪的冲击而摆动。
    泥墙上，发黑的房梁上，挂着一层晶莹的水珠儿。
    屋子里散发湿漉漉的霉味儿。
% U: A( B% Y) k2 P# V: y    没有天棚，屋子上面黑洞洞的……
. O* M1 V' g7 U) G    三子把手伸进盆里搅了搅，“爷，洗脚吧？”
$ h8 t; {/ W5 `: W/ v    罗洪权双手撑着膝盖徐徐站起，吃力挪到北炕沿上，坐下，伸手搅了搅水。
    “不烫，再添！”
% D* N+ Z' ^; p2 Q) E# a    三子添进一瓢开水。
    “不烫，再添！”
2 b5 b: n8 [0 N7 G/ ~% `) y    三子又添进一瓢开水。
    “再添！”
9 k+ c* ]' O  r    三子又添了半瓢开水。
; z7 z3 q$ n0 b" r! B+ G9 [    三子伸手去搅，手指刚碰到水，就抽了回来，水太烫了。
    “爷，这不烫坏了？”
9 H) G0 j9 B* ]2 o; F9 o( f/ E    “烫不坏，皮都老了，抗烫。”
    罗洪权把一双骨筋筋的脚伸进水里，一动不动地泡着。
# ~5 a9 |) d2 `: R' h3 E0 ?/ E    脚趾甲又厚又长，里面含满了污污的尘垢。
3 q9 I: L3 L) m2 J    脚掌和脚后跟的皮黑乎乎地皴裂。
    泡着泡着，瘪下去的血管缓缓地鼓了起来。
4 D$ n( \! d4 b. Z! c5 d0 K) t: C    “把剪子拿来。”
    罗洪权接过剪子， 一下一下地刮着脚掌和脚后跟，一层一层的皴皮自剪子的刃儿上脱落，进入水中。水上浮起一层油腻腻的东西，随着他搅起的水纹黏糊糊地荡漾。
    “再添点开水！”
4 X; _4 J# Z' v6 q    三子端来开水，罗洪权把脚拿出来。等三子倒进水，又把脚伸进去。
  \, S( h# S; D  U    罗洪权坐着，耐心而惬意地泡着双脚。
  D  Z! C8 \& S' A9 s- j( a6 ]    一股湿润的温暖自脚底升起，沿着周身的血管流动，扩散……
    火灶里的木头烧尽了，留下一膛火炭儿通红通红地闪烁。
    一条光芒从灶口里伸出，射向屋子，像一种无力的支撑和坚持。
( J: Q3 W; G4 i    “倒了吧。”罗洪权擦着脚。
    脚被泡得胀胀的，白白的，冒着湿湿的热气。
, t2 s/ |8 M( y3 w% C$ q    三子端过水盆往外走。
    “把门关紧，明早不用来了。”
$ Q9 h1 V& R8 _    罗洪权把身子磨上炕，听着三子把门关上，听着三子踩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2 G8 p$ }' P- a) {# r3 c" r. ]    罗洪权把被褥铺展开。
    弄停当了，罗洪权把烟锅伸进烟口袋，按上一锅烟，擦亮火柴，“巴嗒巴嗒”极有滋味儿地吸着。
    拉了灯，罗洪权吃力地伸展着胳膊腿儿，吃力地退下棉裤棉袄，干柴一样的身子把褥子压下去一条窄窄的沟沟儿。罗洪权大口大口地喘气儿。
    “这把骨渣渣儿要交待了？”
    罗洪权自语道，又按上一锅烟。刚吸一口，就给呛得剧烈地咳嗽。
    一口气儿没憋上来，两只手在胸口上“啪啪”地拍着。
    又吸了一口，又咳嗽，大口大口地倒气儿。
) u; ?/ S: v9 Q$ e3 c. P    “完喽，不中用了！”
    深山传来寒鸦的哀鸣。
    罗洪权闭上眼睛，仿佛有大鬼小鬼来招魂儿。
    罗洪权的眉际间一阵悸挛。
    屋子里静静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自觉地响动了一下。
    罗洪权猛地睁开眼睛，迅即又闭上。
    落雪的声音清晰起来，很细很圆。
! Y) z3 h2 k$ B, y% X    罗洪权心里忽地一亮。
7 Q3 i% g4 D3 P+ Y& Y) C7 E    往事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罗洪权想起自个儿像三子那么大时的情景，想起娶老伴时———那时她可是个大闺女。他用毛驴车把她接进门，做了夫妻。转过年，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这才几年，大儿子都五十多岁了，自个儿能不老么？
! W; }& ~; N" Y! q5 d) Q1 k    “唉！人就是叫孩子给撵老的。”
  A9 R  u4 N4 G, e2 d    现在只能想想罢了。
    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那么多事儿，现在想一想，能记起的已寥寥无几。
    真不知那些事儿是怎么经历过来的。
% V2 i% f. c& q    “以前怎么就没理会儿呢？”
    罗洪权不由得想起了前山上的那个缺口儿。
5 m8 r( ^7 L! M3 t    罗洪权第一回告诉三子说前山有个缺口儿时，三子说有没有缺口儿关你什么事。
  a) @1 m. B7 W$ I7 v9 @0 ]    罗洪权心里头觉到了冷。
    更不知从哪天起，罗洪权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疼。
! j( U" q" C, y3 x5 B) E    这是活过来的日子在跟他算帐了。
    罗洪权风雨兼程地挤出了浑身七十多年的汗水，现如今他的骨头能不疼么？
" x# ?& k; n3 n5 N; a    罗洪权艰难地翻了翻身子。
, H: G  _$ P) |    “怎么躺都硌人？”
    翻过来复过去，罗洪权一点困意也没有。
6 K) }. A4 l6 r8 N    “连觉儿也睡干净了？”
) S+ n& s0 m6 ^/ _9 _5 \/ D* z    泥墙上，哪条裂缝儿似乎又不经意地松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混浊的微响。
/ y1 L+ j! m6 r% O0 \4 D    罗洪权按上一锅烟。火柴的光把屋子照亮了一下，便一个弧线地向地上扑去，转眼就熄灭了，像某个人易逝的一生。
    屋子里又是一片黑暗，只有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地亮着。
* o3 F7 V6 O3 [6 H    嫌烙得不过瘾，罗洪权把褥子拱起，光溜溜干巴巴的身子一家伙贴到炕席上。
    “烙吧，把骨头烙酥了才过瘾。”
2 o/ j5 }$ S' x0 H( G# v    安静了一会儿，罗洪权又翻了个身，眼睛无助地瞪着空空的屋顶。
    罗洪权伸出骨筋筋的手，抚摸着脊背上被炕席烙出的“人”字形的肉纹儿。
    “烙酥了才叫烙！”
; E) H* T' A, D1 X# e0 r$ \0 T    老鼠嗑什么东西的声音传来，悉悉碎碎，模糊而遥远，仿佛满屋子都是。
" b  a7 I8 k% {5 E1 i% a    “该死的东西，又嗑什么了？你也有老那天，我叫你再嗑？”
    灶膛里的光束短了许多，神秘而似乎幽远了。
, O0 U! S0 S9 n4 ~( d7 A    大雪依旧不问一切地落下。
( j! b! j. J* h+ r- J    透过混浊而朦胧的窗子，罗洪权仿佛看见雪花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向下飘落。
0 R: h% l" F  x    “没个尽头！”
    “好年景也没个尽头！”
    犁都下锈了，牛套也松了，连锄头杆儿都没了血性。
    “好年景也没个尽头！”罗洪权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老东西？我快要去找你了。”
, r) P4 r4 M6 W, E+ `: ]9 C    罗洪权看见了老伴死时的那张灰脸。
    那天，老伴躺在案子上，头顶上端放一只“趴路鸡”。
" G+ p, g1 l, `. I    罗洪权握了握老伴冰凉的手，那种寒冷阴森森地从指纹一直传递到他心里。
# Z# P' N8 _, I0 b1 A/ w  n    在他脚底下蹲了五十多年，眼睛一闭就什么也不管了。
8 W3 }4 d* M( V( r$ t2 b    先人们说，人死了以后，自个儿找不到阴曹地府的门，得由一只公鸡带路，才能找到。罗洪权杀了家里最大最好看的芦花公鸡，把鸡头和鸡身子摆得堂堂正正，指望它能顺利地领着老伴儿去见阎王爷。
/ b5 n% D, k* K    杀鸡时，罗洪权感到了莫名的悲哀。倒不是心疼这只鸡。退了毛儿，那只好看的公鸡跟所有的鸡都一样。人死了也一样，活着还分个孬种和好汉，死了都一样。
' A; _2 X: ^5 h1 F% }1 ~    “人死了真没用，连个道儿也认不准。”
: S; [( @$ g7 C9 ]! F; m3 M" E    埋老伴时，有人说，老罗，你死了就埋在这儿。那个人指了指老伴左边那个地方。
7 b4 T: r+ v% u4 Y% v' i    罗洪权早就知道，人死了，埋的方位非常严格，要按辈份和排行确定。罗洪权只要一闭眼，就知道大儿子该埋在哪，二儿子该埋在哪，三子该埋在哪。
    “还是死了以后讲理。”
    罗洪权又按上一锅烟。
/ J0 W! S6 m; i) Y    “我那副棺材倒是不错。”
3 D2 u; m8 W2 B0 G    想着想着，罗洪权不知怎么想起了过年。
    罗洪权盼望过年。
    过年有意思，儿子孙子都回来，好像能把土屋子挤破。
/ V, a0 [8 e% |" C    那时节，罗洪权盘腿儿往炕上一坐，屋子里闹闹哄哄的，心里很受用。
! G7 K9 M: v4 [3 o1 k" v, s    可年一过，儿孙们又该走的走了，该忙的忙了。罗洪权就盼着正月初三，女儿女婿再回来，闹活几天，也就走了。
7 v( H4 ~  j- p    这么一闪，罗洪权有些承受不起。
. q- J8 M9 F. k1 {3 g' [* r8 B    正月初六一过，屋子里那个空荡，反而能把人憋死。
, x# k/ d- {/ L" {    憋也得憋，宁可把自个儿憋死，罗洪权也舍不得离开老屋。
    罗洪权佩服李自成。
2 J4 V0 S* `7 N7 H9 q: }    虽说李自成因了天天过年当了不几天真龙天子，可当得热闹。
9 S& ?+ |  x0 b- t; W1 j3 Z    人活着不就图个热闹么？
    这么信马由缰地想着，谁也不知道究竟在什么时候，罗洪权迷迷糊糊地睡了。
    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
    屋外的大雪还是那样飘落。
    墙上不知掉下了什么。
    屋顶上的灰条条静静地悬垂。
  z* H( d5 V9 A) l9 G# b( S. D    灶膛儿里的火炭儿无力地闪烁。
' x# D# Q1 C  V  a, s) F8 x    此时的罗洪权身心一片空白。
8 K% |8 O# _9 Q* U' L    要是不做梦，罗洪权不就等于死了一回么？
. k- z! W% D/ k, [4 d6 Y# b2 g    可谁也不知道，死去的人是不是还在做梦。
0 H* ~+ h# k, r. T) |, E1 E6 t) m    鸡叫头遍了。
    罗洪权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罗洪权按上一锅烟，明明灭灭地吸着。
    就这么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不知不觉天就亮了，罗洪权躺不住了。
    罗洪权从褥子底下爬出，后背深深印着炕席上的“人”字形纹络。
    昨夜泡胀的脚又干巴了，鼓起的血管又瘪了。
    罗洪权艰难地伸展胳膊腿儿，艰难地把棉袄紧紧抿上，艰难地把被褥卷起。
/ i5 N: x5 k0 v" r) h    眯着眼睛，团着身子，佝偻着腰，罗洪权走出了房门，一股冷气紧紧裹住了他。
    “你疼吧！我叫你可劲儿地疼！我看你还能疼几年？”
3 @3 b9 h" o0 W- f    罗洪权哀嚎着向茅厕走去，伸不开满脸皱纹。
    雪停了。
+ ^! ?- r0 @9 {7 P4 r& S. c    天地间的混浊还没有散开。
    罗洪权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前山上的缺口儿。
    洁白而宁静的大雪铺着，上面连一个脚印也没有。
# k) p4 A  E# |3 Q7 u责任编辑：江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