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玉米饼的故事作者：迟庸《第四期》

五女山文艺 · 发表于 2006-3-30 20:54:33

青亮山下那座土坟埋着一个真实感人的故事。这故事与妈和二叔有关，与我和弟弟林海有关，与两个玉米饼儿有关。 一个黑如泼墨的春夜，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生产队喂马的偏房边溜出，来到食堂饭厅屋檐下，推开窗户跳进去，躲到墙角黑暗处。食堂更夫“大个子马”听到响声，从锅灶边操起一把铁锹直奔那扇打开的窗户。那人在墙角黑暗处抡起手中的木棒，朝着“大个子马”的头部猛击过去，“大个子马”躲闪不及应声倒下，昏了过去。那人从食堂厨柜中偷走仅仅剩下的两个玉米饼儿，又从窗户跳出去逃走了。 两个玉米饼儿若是现在不值一提，但那是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全国上下瓜菜代的年月，所以问题就严重了。第二天，派出所的警察就展开了调查。最后确定盗窃伤人的就是生产队喂马的山东盲流———林秋生。 林秋生一九五九年流落此地。由于他和我家同姓，托二叔帮忙，在生产队长面前谎称是我们远房一家子，生产队长答应收留了他，让他在生产队喂马挣口饭吃。 林秋生说他妻子儿女全都死于传染病，从此成了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这才流落关外。 二叔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想把我和妈从家里推出去，几次劝妈改嫁于林秋生，但妈始终没有应下。二叔为了拉近关系保持来往达到目的，说他无儿无女，让我认他干爸，妈也没有应下。二叔只好让儿子林海认他做了干爸。 那时我只有十三岁。可人小肚子大，就象无底洞，总也填不满。常常吃了妈的饭份还是饿得慌。弟弟林海比我小三个月，他总跟我争吃的。妈总叫我让着他，有吃的都得先给他，我只能背地里偷着哭。 一天，吃过晚饭，二叔一家四口去了二婶娘家，只有我和妈在家。天刚黑下来，林秋生急匆匆推门进屋，他从衣袋里掏出十几块烤豆饼，接着又掏出几把碎高粱。他让我带林海去生产队饲养点玩，他能给我们烤豆饼吃。妈让他坐会儿再走，他没有坐，说完话就走了。后来他又给我送了几次碎高粱让妈给我熬粥喝。我也带林海去过几次生产队的饲养点，我们都吃到了喷香的烤豆饼。那时我天天都想见到他。 学校春游，要学生自带午饭。我和林海回家一说，妈和二叔为难了，家里没有粮票也没有钱，我和林海又哭又闹。正赶上林秋生来找二叔铡草，他答应给我们买玉米饼儿带午饭，我和林海才破啼为笑。 第二天一早，二叔把两个黄灿灿的玉米饼儿用报纸包好装进我的书包，并再三叮嘱若是有人问起玉米饼儿，你就说是林叔买的。我一边答着一边和林海高高兴兴地去了学校。 晚上回来，两个警察坐在家里。他们向我和林海问起了那两个玉米饼儿，我告诉他们那是林叔买的。他们说这就真相大白了，因为食堂的人说买玉饼儿的名单上根本没有林秋生。警察说着就让我和林海在写了我们话的那张纸上按上了手印。 林秋生被抓走了。 该死的春游，该死的林梅和林海，妈在家里一个劲儿地骂。二叔坐在炕边手托着下巴巴嗒巴嗒一个劲儿地抽烟。我和林海呜呜咽咽一个劲儿地哭。 几天过后，生产队长去送行李带回消息，林秋生以破坏食堂化，盗窃伤人等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妈一天一天数着日子，我也跟着一天一天数着。就在林秋生即将刑满的时候却在监狱中染上了伤寒。生产队长让二叔用牛爬犁把他从县大狱里接回来，放到生产队大车店的热炕头上。晚上九点，妈和二叔带着我和林海去看他。那时的他和以前的他完全判若两人，他头部浮肿，脸色青灰，眼睛睁出了一条缝儿，样子挺吓人。他卷缩在一条破棉被里，身子抖得十分厉害。见面时冲我们努力地笑了笑。嘴唇颤动着，象要说些什么，那两行泪水分明在告诉我们：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我和林海回家后，妈和二叔一直陪在那里。 第二天，林秋生就离开了人世。 二叔用妈的一个旧板柜盛殓了他，找了十几个人把他埋在青亮山下。 一个灰暗的故事，连同妈和二叔的声声叹息，连同我和林海的丝丝怀念一块埋在了地下。 三十年后，又逢清明。妈和二叔要我和林海带他们再去林秋生的坟前祭奠。这时妈和二叔已是暮年。 祭奠结束，林海扶起二叔，我扶起妈，准备回家。这时二叔用手拦住了我们，他抽泣着向我们讲述了三十年前那个春夜偷走两个玉米饼儿的真实经过。 二叔告诉我和林海：那天晚上，当林秋生告诉二叔，食堂还有玉米饼儿但不卖给他时，二叔就产生了去偷玉米饼儿的念头。 二叔又告诉我和林海，那天晚上，二叔偷了玉米饼儿，逃出食堂就被林秋生撞见，林秋生把二叔拽进了喂马偏房。他认为我们一家没有二叔，日子就没法过了，因此他让二叔告诉我和林海，若是一旦有人问起玉米饼儿，就说是他买的。 二叔最后告诉我和林海：当年判刑坐牢的，就应该是我，而不是林秋生，这座坟中埋着的也应该是我而不是林秋生。林秋生是替我而死的呀！ 二叔的一番哭述驱散了原来故事的灰暗，变得无比光彩照人。那个高挑个儿、长瓜脸、浓眉毛、高鼻梁，操着一腔浓重山东口音的林秋生，仿佛又站在我的面前。站在坟前，我想，我不能不给他立个碑，写上：叔父，林秋生。

五女山文艺 · 发表于 2006-3-30 20:55:04

守望着黎明
 做为寄宿制学校的一名生活教师，工作从哪儿入手，如何在宿舍这个特殊环境里加强对“家庭皇帝”和“人间太阳”的培养教育，成了他必须研究的新课题。 开学在即，他一连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快到下班时，总算摆脱了那些学生和家长的各种盘询，他迅速从宿舍五楼走下来，又登上教学五楼，来到校长室。他请求领导要在学生入寝前占用二十分钟，贯彻一下住宿生的规章制度和具体要求。校领导告诉他，学校一切工作都要给教学让路，上好第一个晚自习更重要，你就负责管理学生按时就寝，至于住宿生的规章制度和具体要求，等学校制定好时，开校会再贯彻。 尽管领导并没赞同他的请求，但他坚持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工作。 他从教学五楼走下来，再从宿舍一楼登上去。两腿酸酸的，他真想坐下来歇一会儿，然而下班的铃声响了，他不能走，他赶紧拿起粉笔和黑板擦，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同学们：晚上好！ 学习需要充分休息，休息为了更好学习。 ———生活教师庸凡致五楼全体住宿生 写完，在楼道口放好，这才离开宿舍大楼。 他年龄已近五十五岁。教龄将达三十年。一夜之差如千里之遥，被红头文件中的日期硬杠划在提前离岗队列。在改革竞聘考试中成绩八十五分，按分数可以申报执教岗位，当他从领导手里接过教育人事制度改革竞聘申报表时，提笔就在竞聘自愿第一栏内填上了“生活教师”四个字。虽说是他全身还涌动着奉献教育事业的热血，但他实在不忍心把那些年轻教师挤入事业的沟渠下面。 快下晚自习了，他紧了紧松动的领带结，穿好西服外衣，梳了梳花白的头发走出值班室，站在楼梯口迎接学生上楼。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从教学楼里淌出来又注入宿舍大楼。 “同学们，晚上好！” “老师，您好！” 此时，宿舍大楼如水沸腾。被紧张束缚了一天的学生们松弛下来，象撒欢的马驹子，如回归自然的飞鸟，说呀笑呀，疯啊闹啊。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五楼男宿舍一百二十人全部集合在走廊里。他一共讲了十几条。什么饭票和钱随身带啦，行李叠放要整齐啦，卫生打扫要彻底啦，上下楼梯要安全啦，拉屎撒尿别随便啦，纪律要求内容最多。室内楼内不许喧哗疯闹，爱护楼内设施公物，同学之间互相关照等等。最后他告诉学生，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事情尽管找他，既使三更半夜他已睡着也要把他叫醒。 直到学生就寝时间足足冒了二十五分钟。 第二天，总务领导对他的工作有了说道。认为他的做法意义不大，而且耽误了学生的休息。他想用学校处处有教育的理论来讲上生动的一课，然而他们已不是他当年的学生，而是他现在的领导了。 一丝凉风不由地从他的心头掠过。 他拿起笔在他的工作日记中写道：尽管工作的道路上时有不畅，但我无悔于我的选择，生活教师这个岗位和其他工作岗位一样美好、一样神圣、一样需要学习和研究、一样需要全身心的投入……
 九点，熄灯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又苦苦央求他推迟熄灯时间。他真的很为难，不延，学生们的学劲很足。延吧，又怕影响学生们的睡眠。再说学校三令五申要他不得擅自推迟熄灯时间。没办法，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劝。他逐个寝室闭掉开关，走出寝室，一会儿灯又亮起来。十二个寝室这样反复好几次，一直折腾半个小时。 终于困倦了，宿舍大楼溶入了夜的海洋。 学生们都已入睡。他把闹钟响铃定在四点半，本来可以安稳入睡了，可他翻来复去还是睡不着。 学校规定初三学生早晨四点半起床，五点早自习开始，其他年级五点起床，五点半早自习开始。初三没有起床铃，整个五楼男寝都需要他逐室叫床，个别爱睡懒觉的学生还得单独叫。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不知数了多少个一百他才渐渐睡去。 不知什么声音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觉得自己睡了好长时间，赶紧抓起床头的闹钟，刚好三点，他认为闹钟出了毛病。他放下闹钟，轻轻撩开窗帘，一缕月光从缝隙钻进来，他这才明白天还没亮。他只好又躺下，等待着闹钟的铃声。 等待中的一个半小时太漫长了，他打亮电灯，想看书来打发这段时间，然而灯光从门上亮玻璃透进走廊，照入对面学生的寝室，他只好又把电灯关掉。 闹钟的铃声响了，他爬起床轻步来到走廊。整个宿舍大楼还在酣睡。他把手伸出去将要敲响寝室的门，可瞬间他却又把手缩回来，他看着那熟睡的脸庞，听着那香甜的微鼾，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难以言表的疼爱完全统帅了他的思维，他决定再让他们继续睡上十分钟。 十分钟太快了，他就回值班室打了个转儿的工夫。他只好无奈地依次敲响每个寝室的门。看看一个个伸着懒腰，睡眼惺忪的学生，他凿实有些心疼。 学生得知他们多睡十分钟，不但没有为此庆幸，反而纷纷埋怨他的所为，他们都草草洗漱一下就匆匆离开了宿舍大楼。因为学生害怕迟到被班主任扣分，而完全没有考虑到他们正是长身子骨的年龄。 事后，领导把他找去，再三叮嘱他要按点儿行事，按章办事，不能再犯美丽的错误。 面对学生纷纷的埋怨，面对领导委婉的批评，他没有丝毫怆然。晚上他照常站在楼梯口上慈祥地微笑着迎回学生，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这一生怎么也离不开这些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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