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FONT size=4> 看见那张狗皮,是因为她吃了半片狗肝,只一口,而且还是局长智行给她夹起来擎到唇边的。褐红的薄薄的肝片,对着微微涨红的脸,一桌的眼光都很灿烂。拒绝还有点失礼,扫兴,宋蓝没想说不,没法一本正经地陈述调转的理由。<BR> 宋蓝没法说,局长说,安心工作,这事我记住了。智行只说到记住了的适当程度,话也及时就打住了。<BR> 教务主任不能打住,又嘻嘻哈哈亮出了手,跟老同学谁也不服谁,继续划拳。古韵创新,以狗为题。<BR> 吃狗说狗,忘了学校可不行。智行方脸油光起来。<BR> 那就以狗和学校为酒令,一分钟时限,我先来———狗肉香啊,普九达标有质量!<BR> 好,一人一句。狗胃白呀,素质教育跟上来!<BR> 狗肾圆哪,勤工俭学挣大钱!<BR> 狗臀瘦吔,制作校服是块肉!<BR> 智行反应敏捷,指着主任笑,你小子想夺这个项目是不是?啃狗腿呐,坚决卡住乱收费!<BR> 得,你若卡住了我可就干瞪眼了。主任说着,筷子伸进盘里,嚼狗肝嘞,宋蓝调转也好办!<BR> 局长猛地一愣,瞥一眼站在门边的宋蓝,又瞥了一眼,一分钟时限就过了,又被罚一杯。局长正待向宋蓝擎过杯来,宋蓝忙不迭地说,我去看看火。<BR> 宋蓝走出屋子,咽下去的狗肝还在嗓子里泛着怪味,她觉得有点苦,又有点涩。烀狗肉的大锅架在院子里,刘校长的老伴弯着腰在菜园里拔葱。星期天的阳光从院墙边的苞米叶上淌下来,有点象锅里的狗汤,黏糊糊的,很稠。这时,她就看到了那张狗皮。<BR> 四边抻开的狗皮搭在石头垒的院墙上,满院的嫩绿衬托出一张黑,那黑就显得很特别,幽幽的黑,幽幽的亮。太阳下黑亮出油漆的光泽,醒目的颜色。宋蓝走到近前,抚摸了一下,又抚摸了一下。绒毛长长的细细的,柔柔软软的,好象还带着一点生命的温度。人哪,可真残忍!<BR> 邱校长的庭院,典型的辽东农家小院,除了各种蔬菜夹在杖子里,杖子外边是鸡和鹅的领地。两只母鸡,各领了一群鸡雏。几声咯勾的呼唤,鸡雏就跑过去,这一群的肯定不会跑到另一群里。宋蓝想,那母鸡就象个班主任,这个胡思乱想的比喻,倒把她自己想笑了。<BR> 笑着笑着她就不笑了,目光茫然地溜向对面大山的那片柞树林。一层迭一层的墨绿,挤压着山坡,她似乎感到了墨绿的重量,一定很沉的。于是心里就塞满了抑郁,抑郁得一丝风也没有,她不得不闭一下眼睛,切断了眺望。邱校长一直暗暗地着急,为宋蓝不能转到城里着急,哪怕转到城郊学校,一家人也能团聚。这一点,宋蓝心里很不好受,难为倔强的老校长,这次请客一片苦心,总是跑前围后的黑狗,为自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BR> 邱校长的老伴关上菜园门,见宋蓝盯着狗皮不眨眼,说,你怎么不进屋说话呀?!<BR> 我,心疼,这狗,活着为了人,死也为了人。<BR> 傻丫头,尽说傻话。说着推宋蓝进屋。宋蓝还没进屋,局长校长主任已经出来了。智行亲切地瞧着宋蓝,有点站不稳,主任忙搀了一把,被局长推开了。<BR> 小蓝子,你,不帮我喝、喝一杯,城郊学校有、有了空额,我也不,不告诉你。<BR> 邱校长的老伴一手掐着一拃葱,一手拽着宋蓝胳膊,你堂堂大局长若是这么难为我干闺女,往后还想吃狗肉吗?<BR> 司机先吃完就到河边刷车去了。宋蓝说,我去叫司机把车开过来。<BR> 邱校长把狗皮装进盒里,放进桑塔纳后备厢时,宋蓝从学校赶回来,手上拎着一袋榛蘑。智行满脸郑重,抬起左手点着宋蓝,今年你的班,再拿个全、全镇考试,第一,我还给、给你个先进教师,调动的事,组织会、会考虑的。<BR> 组织会考虑吗?哪些领导叫组织?宋蓝不得而知,不过局长既然说了,总算有了很大希望。这希望象单身宿舍的灯光,在每天夜里的漫长期待中,是整个校园的唯一光明。有这希望陪伴着,宋蓝觉得似乎不那么孤独了,早晨上课的铃声也清脆了许多。<BR> 不过每天最不是滋味的时刻,是学校放学的那一会儿。仅仅是一会儿,前前后后加起来能有十五分钟,校园就变成了另一样世界,寂静、清冷、声音随风消失了。铃声、笑声、说话声,声音是那么珍贵。仿佛丢了魂儿,具体说失落了什么,她也说不清。目送着同事骑着自行车远去,目送着学生蹦蹦跳跳往家奔,她就站在校门口,长时间地望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二十米远就是宿舍和食堂。她有些羡慕那些家远的同学,回家的路上,享受到一种迫切,迫切回家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家奔的感觉,多么幸福。每当这时,她就努力去想家,想自己的家,女儿,丈夫,田禹是什么模样都常常模糊了。邱校长最后走出校门,到我家去吃一口吧。<BR> 不去了,总给大婶添麻烦。我有衣服要洗。她知道自己要洗衣服是借口,走进校长家里,她会更想自己的家。<BR> 就盼星期六。星期六是回家的日子,虽然翌日下午还得坐晚车返校,她仍是盼着。星期六没到的晚上她总是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总不能数天上的星星吧。星星太遥远,她培养不出那种闲情逸致。她把学生的作业本抱进宿舍,躺在床上一篇一篇地检查,一句一句地批改,哪个学生学会了运用哪个新词哪种修辞,她都了如指掌。尤其是作文,她能通过作文读懂学生的追求、愿望、情感和心灵。她爱这一群孩子。这群孩子在身边时,她对女儿的想,就能淡化。淡化的想,也常常不知不觉变成对一个女学生的看,看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一直在姥姥家,跟着姥姥完成了学前班的补习和一年级的课程,并且学会了写日记。日记写得很短的句子,比如,妈妈,我想你,上个星期六为什么不回来?女儿哪里知道,上个星期六妈妈病了,得了重感冒到现在还没好呢!宋蓝躺在床上对邱校长说,把何明作为特困生报上去。</FONT>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