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凋谢 作者：文彩云 《十一期》

满山红叶

山花被强奸了！山花被强奸的消息从千里之遥的大城市传到这个塞闭的小山沟，也只是几分钟的事。山花妈在甩下电话后开始嚎啕大哭：“我的仔呀，我的肉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你去那该死的广州了……我可怜的山花呀……这些该死的畜牲，没一个好东西呀……”山花妈的哭叫声就像几年前村里修了无数次的高音喇叭，虽时断时续，却响亮异常。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沟平素难得有来自外界的重大新闻，山花妈的哭声扯动了全村老老少少的脚步。山花家霎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平时与山花妈来往密切的邻居在弄清事由后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两句厉害话：

“真是遭报应啊，这些天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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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蹋恁小的妹子，作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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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妈听到有人助着凄凉，哭得更起劲了。据村里人讲就连她亲妈死的时候也没哭得这么伤心！

  g* T' M( @' Y( e4 J我离山花家最近，两家仅隔一条水沟。所以听到哭声就赶紧跑出来，就看见山花妈坐在门坎上低一声高一句的干嚎，嚎了近十分钟也没见掉一滴眼泪，然神情极为凄惨，于是，我的心被这哭声一阵一阵地刺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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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山花十五岁，我亦十五岁。我们在同一年青春校园里一起为学习狂为感情痴为脆弱的心灵掉眼泪。我们写着全校最酸的文章，然后被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争相抢阅，而我们则躲到一旁捧着肚子叫痛。山花的文章多次在县里获奖，于是山花霎时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学前学后都有三五个一群的发烧友跟在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山花漂亮山花有才，山花俨然唐朝的武则天在那一片小小的天地里叱咤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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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e& ]) U& U* Y% _1 z5 H% y然而在那一年，山药妈微笑着一句话结束了她的读书生涯。“我不怨她，真的！”山花潇洒地甩甩长发，即使这个时候她的这个动作依然优美得让我着迷。山沟里的人家都不富裕，光那条一下雨就泥泞半尺的烂路就让人望而生厌。然而村里人都似乎对它产生了不可替代的感情。每到下雨天，路上骂爹骂娘的声音不断传来，就是没有人想过把它整修一番。山花家里姐妹多，山花爹妈不辞劳苦地辛勤耕耘，七朵金花在欲倒还坚的土泥房里相继落地，开得就像她们屋后金瓜棚上的金瓜花一样灿烂。山花妈说：“多一个种多一份希望，今后老了日子也不愁了。”山花妈还引以为豪地逢人夸耀她的七朵金花，其实谁都知道她灿烂笑容背后的隐痛：那就是没有一个仔！山花是七朵金花中最大的一朵，能上到初中按山花妈的说法是就只差砸锅卖铁了，以后日子还得过，若不是她爹被我逼去外面做了几年小生意，山花至多也只能混个半文盲。上了初中在山花妈以及众多村民的眼里都抵得过一个秀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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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1 I0 T# O# E3 t停学没几天，我的班主任教师就爬着十几里崎岖山路“呼哧呼哧”地来到了山花家。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掉，我替山花兴奋了一阵！

“我爱人在广州开了家娱乐城……既然不想再读书了，还不如早点出去挣钱，家里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刚一落座，点上一支烟，班主任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嘴里的烟雾吐得“呼呼”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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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为人师表的班主任成了我晓晓最恶心最憎恨的人，那一张油光发亮脂肪饱和的肥脸，曾一度在我梦中出现，无数个拖着鼻涕踩着裤脚的光头小伢子一人攥着一根手指粗的木棍，嘻皮笑脸地捅着那张肥脸，直到那张肥脸“嗷嗷”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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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爸用满是担忧的眼神望了望一旁的山花，爬满皱纹的老脸愈显沧桑，他埋着头，低声嗫嚅：“她……还只是一个孩子！”“爸爸，我不是孩子了！”山花这时突然打断她爸的话：“广州好玩吗？我早就想去了呢！”班主任没再开口，只是望了望山花爸，山花爸也终于没再说什么。看得出山花依然是心怀感激的，就在她母亲不停地点头致谢的那一刻。

& y2 h- {" _8 F; u山花走的那天我去送她，我们一路无言，在走出离家二百米的距离，依稀可听见山花妈高嗓门的叫声：“快点罗，三缺一！”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出这叫喊声的温馨！山花后来对我说，我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 h! z' c- ^- I2 D: [$ Z/ Z8 w山花去广州不满三个月的时间，便传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这在我们平静的山沟里，引起了爆炸似的轰动，一时间全村上下的人除了吃饭睡觉，唯一热心的就是关于山花被强奸一事。老头子老太婆坐在家里摇头叹息，中年男子娘们聚一起便满脸诡秘地窃窃私语，青年一辈的亦或愤慨亦或一脸邪笑……然而这样的热心持续了不足一个星期，人们便又开始淡漠，直到我们把山花从广州带回来，才重新掀起一阵议论风波，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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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u- H" r" h/ V& E  }& S心急如焚的我正想着怎样去见山花时，山花妈倒格外热情地邀我一同前去广州。在那个霓虹癫狂的娱乐城里，我们看见了一脸漠然的山花。我原以为山花一见我们必抱头痛哭，一路上我的心都是凄凄凉凉的。然而山花见到我们时居然没有流泪，我紧紧地抱着这个苦命的同胞，当我的一腔苦水化作热泪奔涌而出时，才发现湿的只是我的脸。山花望着我一脸的泪水竟然笑了，虽然那毫无内容的笑极其空洞，却仍让我有点震惊！

! _9 \: P8 C5 q- k9 U这时，山花妈正和老板娘也就是我班主任的妻子争吵起来，我看见老板娘拿起一叠百元钞票往桌上一扔，脸上尽是鄙夷。山花妈忙不迭地拿起那一叠钞票，高嗓门换成了小声嘀咕。山花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她妈，发出一声干笑，扭过头去。

2 {/ q' {0 d$ a我们从广州一直到家，都没见山花再说过一句话，她的沉默在村民的眼里显得理所当然，山花妈在说过一两句关心的话之后也不再搭理女儿，看得出那一刻起她一直在深思远虑地思考着因某个问题而引发的无数严重后果。可我们都不知道她所思考的严重后果是什么。

山花爸——那个面孔因痛苦而抽搐得变了形的七尺男人，趔趔趄趄地跪倒在山花面前老泪纵横，哽咽着重复一句话：孩子！爸对不住你呀……我再也忍不住跑到自己家里失声痛哭，就在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终于听到了山花嘶哑的哭吼声，歇欺底里地爆发出所有委屈与悲戚！哭吧！山花！哭吧！只有哭能彻底地宣泄你所有的痛苦！

5 ?' m# F2 [" ]  Y当日晚上，山花突然交给我一本日记本，淡淡地对我说道：“晓晓，这是我在广州三个月来的日记，我把它交给你，你替我好好保存吧”我略一怔，随即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我正待开口劝山花要看开时，山花便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吧，我没事的，不至于那么傻！”这一番抢白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心想自己真是敏感了！

$ N  L5 F0 \% a1 R% J然而山花还是走了，走得那么平静与安详，手腕上的血凝固了整个洁白的床单。

6 ~  z' G, A0 z" y- ~山花！山花……悲凄的哭喊声回响在岑寂的山谷，久久不肯散去！而山花的死，在村民们眼里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一张张平静的脸上，我看到的只是淡漠与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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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留下了这本日记作为永诀尘世的纪念，有一段话让我至今刻骨的铭心：

在那个美丽的年华里，我绽放着一切炫目的光彩，我把青春所有的美好描绘成我十五岁生活的全部。校园便是我十五岁生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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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梦在瞬间破碎，而我却不知道该去怨谁？我十五岁走进那肮脏不堪的场所，而晓晓却可以留在美丽的校园里继续她的梦，我不甘心，我努力地工作，我想回到校园。然噩梦却再次降临，那个丑陋的男人竟然毁了我所有的梦。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叫喊，可我的叫喊声在震耳欲聋的音响里甚至荡不起一丝回音。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我看到眼前一张张丑陋狰狞的面孔张开大嘴向我压来，大片大片的血在我眼前流着，直至把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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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完了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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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晓晓可以那么幸福地生活，而我却要接受这么不幸的命运？我居然开始恨晓晓，虽然我知道这种思想多么肮脏与无耻，可我还是恨她，是她让我觉得自己人生的灰暗，是她夺走了我生命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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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山花妈在看这段日记时瞟向我的眼神就像当初我看班主任的那个眼神，我觉得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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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j0 X. p( s. G* k0 p山花妈那段时间四处串门，总是悲声低泣地跟村里人说着她的山花，我看见村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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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T/ l. \# u0 q' R6 e是不是那时全世界的人都在怀疑：山花是被晓晓害死的呢？我想。